看她蓬頭垢面,彷彿乍現了前半生的光景。在大街上走,我愣住了,望著瑟縮的身影在窄小的尾巷消失了。瘦小的右臂拖行著堆積如山的車子,左手拿捏著一塊大而無用的紙皮,她走著,走著‥‥‥
她風光過,也美麗過。
放下那頓已經結了水珠,剩下一半,有微熱的切雞盒飯,她把盒蓋住了。順手放在那依附推車手柄下搖搖晃晃的紅色膠袋。長滿繭和皺紋的手在身上的圍裙抹了一抹,從被窩深處探出一個小木盒,拿出一幀發黃的照片——苗條女人穿著一身旗袍,手抱著一個手舞足蹈的孩子,背面寫著一行風骨端正的男人字跡——「翠薇與振鵬,攝於1951年兵頭公園」。我把照片接過來,珍重地聽她的故事。
她風光過,是大戶人家的小妾,已是不錯的事,還生在亂世。那時,大姊病死了,她跟著趙道生移居香港。沒有了大姊,她名正言順做了個填房。來到香港,誰管你是填房還是甚麼?她是名副其實的趙家太太。住在跑馬地的四層式洋房,每天伴著小兒子識字、玩木馬、砌砌積木,好不容易就消磨時間。到傍晚,她和打點家務的笑姐換個位置,在廚房親自炒點小菜給趙先生下酒,讓笑姐伴著可愛的娃娃便是了。
可是,小妾的壞習慣一旦沾上了,就不能甩掉。看戲、捧花旦,她喜愛,穿得花枝招展,搖著微香的檀扇,和別家的妞妞到戲院看明星。搓麻將,一晚間她便輸掉了丈夫的半份薪水。趙先生很愛她,他的錢任她花,事實上從上海來香港,建立一家小公司,錢,趙先生還能為她花得起。
一個星期天,她還在鄰家姐姐家裡消遣,趙先生和五歲的兒子外出玩耍。一輛大貨車衝著父子倆。一場交通意外,兩個人都不在人世了。趙家太太頓然無依無靠。不過,她每天都到鄰家的太太那兒搓麻將,白天搓到晚上,晚上在臉頰點了胭脂,口紅塗了兩片嘴巴,便出外看戲。不消一年,趙先生餘下來的錢大概都花得七七八八了。
我不懂得甚麼時候,她變得潦倒,因為趙先生的積蓄都花光了嗎?她後悔嗎?我看看她沉默的臉,長滿了皺紋,疏而白的眉毛,還看見她當年的清秀眉目。她坐在老實的小板凳上,撿著一塊又一塊紙皮,也挪開一些報紙,束起,放到一旁。
風,暗暗地吹過她的頭髮,好像想吹走許多人和事,眼角有幾十年侵蝕的淚痕,只告訴我幾十年暗淡的光景已過,蓬頭垢面是老人換來的答案。